第七章:β频段的回声-《雾都残响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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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宋怀音撑着工作台站起来,双腿发软。他看向开盘机——

    磁带已经播完了。收带盘绕得满满的,转轴静止。机器已经自动关机,只有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一点红光。

    他看向窗外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。他竟然昏睡了数小时——从深夜到黎明。

    他转身去看记录设备。

    三台示波器的屏幕还亮着,波形图定格在最后一帧。混乱的人类神经信号已经消失,屏幕上只剩下最后一段——73秒的完美正弦波,凝固在那里,像一道冰冷的、没有温度的墓志铭。

    他准备关机,手指悬在电源开关上时,目光扫过那台脑电图机改造的显示器。

    在正弦波下方的空白处,有一行极其微小、几乎看不见的字。

    不是屏幕菜单,不是标注。那字像是录制时,意外录入了旁边某个CRT屏幕的反光,被磁带的敏感磁粉捕捉下来,现在又被还原出来。

    字太小了,他必须弯腰凑近,眼睛几乎贴到屏幕上,才勉强看清:

    “项目零号:情绪剥离成功率37%。残余情绪强度:恐惧(8.7)、痛苦(6.3)、困惑(4.1)。建议:二次剥离或载体废弃。”

    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日期:

    1987.7.31 23:47

    宋怀音僵在那里。

    呼吸停住了。血液冲上耳膜,咚咚的心跳声在颅腔里回响。

    载体废弃。

    像在说一台坏掉的机器、一个用过的培养皿、一件该扔进垃圾桶的实验器材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变成淡蓝,晨光越来越亮,照进工作室,把他钉在屏幕前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然后,他听见了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颅内,是窗外。

    “嘎——啊——!”

    乌鸦的啼叫,刺耳,嘶哑,像金属片在刮玻璃。

    他转头。工作室的窗台外,站着一只乌鸦。通体漆黑,羽毛在晨光下泛着油腻的蓝紫色反光。它歪着头,血红色的眼睛正盯着他。

    乌鸦的嘴里,叼着个东西。

    一小片暗红色的塑料,边缘不规则,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。

    乌鸦松开嘴。塑料片掉在窗台上,发出清脆的“嗒”一声。

    然后它振翅飞走,黑翅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,消失在楼群后。

    宋怀音走过去,推开窗。晨风涌进来,带着凉意。他捡起那片塑料。

    暗红色,半透明,材质和他手里的β频段磁带一模一样——都是那种特制的、耐高温的工程塑料。边缘有烧灼融化的痕迹,断面能看到分层的结构:表层是塑料,中层是金属箔,底层是黑色的磁粉。

    他把碎片翻过来。

    在某个角度下,晨光照在断面,反射出一行激光雕刻的微型字。他凑近,几乎把眼睛贴在碎片上:

    ZERO-001

    编号。零号,001。

    宋怀音猛地转身,看向工作台上那盘已经播完的磁带。他冲过去,抓起磁带,对着晨光,仔细检查金属盘芯的每一个面。

    在盘芯的侧面,靠近轴孔的位置,有一行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刻字。他之前没注意,因为那里通常只有生产批号。

    他抓起放大镜。

    字迹很浅,但工整:

    “备份于1987.7.31 23:47。若此带被播放,说明我已失败。——宋国栋”

    失败。

    什么失败?

    阻止实验?保护孩子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    宋怀音放下磁带和碎片,走到窗边。晨光已经照亮了半个城市,街道上车流渐密,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远远传来。日常的世界正在苏醒。

    但他胸口揣着一盘记录着神经折磨的磁带,手里捏着一片来自“ZERO-001”的碎片,右臂上银色的电路纹路正在缓慢搏动,像在倒计时。

    远处,红梅厂废墟的方向。

    灰白色的烟柱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粗壮,像一根从大地深处刺向天空的巨型注射器。烟柱在晨光里缓缓旋转,顶端消失在低垂的云层中。

    烟柱底部,那片废墟里,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
    不是玻璃,不是金属。是某种更暗淡的、像潮湿岩石的反光。

    宋怀音抓起车钥匙,塞进口袋。他的手指碰到那盘β频段磁带,金属盘芯冰凉。

    他看向工作台上的碎片,看向屏幕里那行“载体废弃”,看向窗外遥远的烟柱。

    没有犹豫了。

    他要去那个地方。现在。

    地下录音室。防空洞。手术台。四根金属杆。

    他要去看,祖父到底在那里留下了什么。

    或者说,什么在那里等着他。

    他拉开门,走进晨光里。

    背后,工作室的窗台上,那片ZERO-001的碎片,在晨光下突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红色荧光,持续了两秒,然后熄灭。

    像某种信号,刚刚被接收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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