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:学区房的钢琴声(上)-《雾都残响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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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海淀区,某个名字里带“府”字的小区。九十年代初建的六层板楼,外墙新刷了米黄色的涂料,但仔细看,窗框还是老式的绿色钢窗。楼间距窄,阳光只在正午能勉强挤进来,照在楼下停着的一排奔驰、宝马、特斯拉上,车漆反射着油腻的光。

    房价:十四万八一平。因为对口的是全市排名前三的小学。

    宋怀音把车停在小区外——里面没车位,访客的车只能在外面挤。他拎着器材箱下车时,保安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橙色检修工制服上停留了两秒,还是放行了。这身打扮比警服管用,在这里,“维修工”比“执法人员”更隐形。

    301室的门开了条缝。门后是一张保养得宜但疲惫的中年女人的脸,金丝眼镜,短发,穿米色羊绒开衫。她身后客厅里,一整面墙的书架,摆满了《小学奥数精讲》《剑桥少儿英语》和厚得像砖头的琴谱。

    “我是市局特别协调办公室的。”李翘楚出示证件,语气专业,“关于您投诉的楼上噪音问题。”

    女人——刘敏,某高校副教授——把门开大了些,眼神里有种知识分子特有的、混合了焦虑与怀疑的神情。

    “你们终于来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像在说什么机密,“已经三周了,每晚十点,准时开始。我先生去找过物业,物业说401空着,没人。我们录了音。”

    她递过手机。录音播放:

    “叮叮咚咚——”

    车尔尼599练习曲,第23首。弹得很熟练,但机械,没有感情。弹到第三小节时,突然卡了一下,弹错一个音。停顿两秒,然后从错的地方重新开始,这次弹对了。

    录音继续。整首曲子结束后,安静了五秒,然后又从头开始。一模一样的节奏,一模一样的力度,连那个错音都在同样的位置出现,然后纠正。

    “昨晚……”刘敏推了推眼镜,手指在颤抖,“我先生实在受不了,朝天花板喊了一句‘别弹了!’。你们猜怎么着?”

    她调出另一段录音。

    先是钢琴声。然后一个男声怒吼:“楼上!几点了还弹!让不让人睡觉!”

    钢琴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死寂五秒。

    然后,钢琴突然弹出一串急促的、高音区的音符,像小孩子发脾气时胡乱砸琴键。“咚咚咚咚咚——!”连续十几下,力道很大,录音里能听见天花板在震。

    然后彻底安静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人能弹出来的。”刘敏说,声音发干,“那个力度……那个反应……就像……”

    “就像钢琴自己在弹。”李翘楚接话。

    刘敏点头,脸色更白了。

    401室。门锁是密码锁,但没电了,物业用备用机械钥匙打开。推门进去,一股灰尘、霉菌和淡淡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老式装修:米色地砖,墙裙是深红色的木板,已经开裂。家具都用白布盖着,在白布上积了厚厚的灰。唯一没盖的,是客厅正中央那架黑色的雅马哈U3立式钢琴。

    钢琴一尘不染。

    不是夸张——是真的没有灰尘。在布满灰尘的房间里,这架钢琴的黑色烤漆光亮如新,琴键洁白,甚至能看到琴身表面映出窗外模糊的天光。琴架上摆着一个相框,玻璃也是干净的。

    相框里是母女合影。母亲四十岁左右,穿碎花连衣裙,笑得很温柔。女儿约十岁,扎两个羊角辫,缺一颗门牙,笑得很灿烂。背景是某个公园的樱花树。

    宋怀音拿起相框。照片背面,靠近母亲脸颊的位置,有一圈淡黄色的、晕开的痕迹,像水滴过又干涸。

    周广志打开雾浓度检测仪。读数:3.2μT。

    “不高。”他说,“比地铁隧道低多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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