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周译的下颌绷紧了一下。 “我开不出介绍信。”他说。 介绍信。 那个年代特有的产物,出远门需要单位或者公社开具的介绍信,没有介绍信就买不了长途火车票、住不了旅馆、过不了各种检查关卡。尤其是—— “去不了北京。” “别的地方没有介绍信还能混过去,”他说,“但是去北京查得紧,我去不了。” 首都,那个年代管控最严格的城市。 没有介绍信、没有正当理由、一个刚从“投机倒把”的关押里出来的人,他连火车都上不去,就算上去了,到了北京站也过不了出站口的检查。 “我后来去了海城。”他继续说,“那边有个熟人,给我介绍了去深圳的路子,我就去了深圳。” 他没有说那段从临城到海城、从海城到深圳的辗转有多艰难。 “后来,就听孙知青说……”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。 但林知微知道后面的内容。 孙知青告诉他——她结婚了。 林知微听完了。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什么也没说。 机舱里的光线暗暗的,遮光板挡住了窗外的阳光,只有过道方向透过来的一点微光照亮了这个角落。 两个人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,像是两个被冲到了同一片沙滩上的漂流瓶,各自在海里漂了十几年,此刻终于靠在了一起,可以打开了。 她的眼泪已经不再流了。 她的鼻尖还有一点红,睫毛是湿的,黏成了几簇,在眨眼的时候会粘在一起再分开。 但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。 “就算你去了北京,你可能也找不到我。” 周译微微抬了一下头。 “我们家后来搬家了。” “搬家的时候,我跟对门的邻居说过,如果看到有人来找我,就把我新家的地址告诉他。” “可是我后来想了,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邻居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家。”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苦笑的味道。 没有手机,没有寻呼机,没有任何可以随时联系到一个人的工具。只有一个可能在家也可能不在家的邻居,和一张写了新地址的纸条。 “我以前总觉得,”她的声音更低了,“好像没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。” 这句话让周译的眼睛猛地酸了一下。 她以前觉得他无所不能。 在临城的时候,她确实有理由这么觉得。 那时候的周译什么都敢干,公社不让养鸡他偷偷在后院养了三只还没被发现,他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“没有什么搞不定”的人。 她以前觉得他什么都能做到。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觉得“去北京找我”这件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。 “我从来没有想过,”她说,“可能你根本来不了北京。” 这句话里没有责备。 有的只是一种迟到了十几年的、终于完成的理解。 周译垂下眼。 “是我的错。” 不管是投机倒把的举报,还是他妈截断了所有的联系、是时代的洪流把两个人冲散了,这些都不重要。 重要的是,她等了,他没有来。 她找了,没有人告诉她他在哪里。 不管命运怎么说,不管时代怎么说,在他和她之间的这笔账上,是他的错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