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:老磁带的维修铺-《雾都残响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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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标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,写得更仔细:

    “警告:非专业设备勿播。需匹配CRT-3型解码器。”

    宋怀音拿起磁带。很沉,金属盘芯冰凉。但就在他手指触碰的瞬间,掌心传来极其微弱的、有规律的震动——不是触觉的震动,更像是某种低频声波直接作用于神经的错觉。震动很慢,大约每秒一次,像心跳。

    “CRT-3型解码器是什么?”他问。

    周广志指了指铺子最角落,那里堆着一堆盖着帆布的旧设备。他走过去,掀开帆布——

    露出一台古怪的机器。

    主体是个老式示波器的外壳,但正面加装了三块大小不一的CRT显示屏,侧面伸出密密麻麻的旋钮和拨杆,后面接着一台开盘录音机。机器外壳上有手写的编号:CRT-3-001。

    “你爷自己改的。”周广志拍了拍机器外壳,“专门用来播放和分析β频段录音。但……”

    他打开机器侧面的一个小门,里面是个空槽,槽壁有精密的电路触点。

    “缺了个核心部件。”周广志说,“你爷叫它‘频段谐振头’,大概这么大。”他比划了一个火柴盒的大小,“说是用特殊材料做的,能‘翻译’β频段的信号,变成人能听懂的声音。你爷单独收着,火灾后……就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宋怀音盯着那个空槽。机器像被挖掉心脏的尸体。

    “陆深后来找过这盘磁带。”周广志压低声音,“好几次,派人来问,说‘厂里的技术资料要归档’。俺都说……烧没了。他不太信,但也没办法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着宋怀音:

    “但俺自己……试过用普通机器播这盘带子。”

    “结果呢?”

    周广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他盯着磁带,像盯着一条毒蛇。

    “全是刺耳噪音。高频的,像金属片刮玻璃,听十秒就头疼。但噪音里……好像有说话声。很模糊,像隔着一堵厚墙,但能听出是人的声音,不止一个,在喊,在哭,在……求饶。”

    他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“俺不敢多听。就听了那么一次,晚上做噩梦,梦见自己躺在那个手术台上,皮带扣锁着,头顶四个喇叭对着俺响……”他摇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窗外,天色暗下来了。胡同里传来各家各户炒菜的“滋啦”声,还有电视新闻开场的音乐。日常生活的声响涌进来,衬得铺子里的沉默更沉重。

    宋怀音把磁带重新包好,放进外套内袋。油布包裹贴着胸口,那微弱的震动感更清晰了,像第二颗心脏在跳。

    “我得走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周广志点点头,没留他。两人走到门口,宋怀音推门时,铜铃又发出那沙哑的“嘎吱——当啷”。

    就在他一只脚踏出门槛时,周广志突然抓住他的胳膊。

    老头的力气很大,手指像铁钳。酒气喷在宋怀音脸上,混着一种……老年人特有的、像旧报纸和药油的气味。

    “怀音,”周广志的声音压到最低,气音擦着耳膜,“听俺一句……这磁带里的东西,可能……不该被听见。”

    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异常地亮,像两点即将熄灭的炭火。

    “但你爷留给你,总有他的道理。”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些,变成一种近乎恳求的轻握,“你得……小心地听。非常小心。”

    宋怀音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
    周广志松开手。他站在门里,背光,脸隐在阴影里,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。

    门关上了。

    宋怀音走在胡同里。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槐花的甜腻,吹不散胸口的沉重。他摸了摸内袋,磁带还在震动,规律的,缓慢的,像在倒计时。

    走出胡同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维修铺的窗户亮着灯。昏黄的灯光透过毛玻璃,把周广志的影子投在窗帘上——佝偻着,肩膀在轻微抖动,像在哭。

    影子维持了十几秒,然后,灯灭了。

    整条胡同沉入昏暗。只有远处路灯的光,在地上拉出宋怀音长长的、变形的影子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天。傍晚的天空是脏兮兮的紫灰色,云层很厚,看不见星星。但在他视线的尽头——京郊红梅厂废墟的方向——夜空中,一道灰白色的烟柱正缓缓升起。

    比之前见过的都要粗壮。在暮色里,它像一根连接大地与天空的、病态的脐带,无声地扭动着,上升着,消失在云层深处。

    烟柱底部,隐约有极淡的红光在闪烁。

    像余烬。

    又像某种……正在苏醒的眼睛。

    宋怀音站在街头,看了很久。直到胸口磁带的震动突然加快了一拍——咚,咚咚——然后又恢复原来的频率。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朝地铁站走去。

    背后,维修铺的窗户在黑暗里沉默着。窗台上,一个老式的磁带计数器,红色的数字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,自己跳了一个数:

    从000,跳到了001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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